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党和国家对防灾减灾给予了高度的重视，特别是以人为本、关注民主，一有灾情立即全力以赴，抢险救援，最大限度地减轻灾害，这一点可以说举国上下，有目共睹。从1966年邢台地震以来，我国的防震减灾事业获得长足的发展，我们地震工作者都有深切的体会。然而从减灾文化的角度来思考，我们还是有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对此，我们不妨通过一些实际例子进行考察。
下面是遭遇突发性灾害时，后果截然相反的典型例子：
一类是沉痛的教训。如1994年12月8日，新疆克拉玛依市友谊宫6个过渡门只有4个开启，7个太平门只开放1个，南北两侧的太平门又全部加上了一道推拉式的防盗门，且将两门紧锁。由正门进人前厅的太平门也安装了金属帘门，其他两个没有开启的大门也上了锁。可恰恰在这一天，769人在该馆看汇报演出时发生火灾，几百人同时拥向一个出口，无法疏散逃生，结果烧死325人，烧伤130人。太平门本来是为突发情况下疏散人员而设置的，可实际上却成了一道“死门”，这场悲剧完全是侥幸麻痹思想造成的。
另一类是成功的经验，如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8.0级地震时，位于地震灾区内的若干中学，如绵阳市安县桑枣中学，得益于学校领导清醒的防震意识，平时组织避险训练，在遭遇突发性强烈地震时，在1分36秒的短暂时间内，2200多名师生按照演练路径有序疏散至学校大操场，安然躲过劫难。江油县花园路初中在强烈的震动中，1230多名师生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有序撤离教室，就在师生撤离后半分钟，教学楼墙体轰然垮塌，师生无一伤亡。
另外，我参与了国家《汶川特大地震抗震救灾志·地震灾害卷》的编撰工作，从一位地方志专家那里听到汶川地震中有一个非常生动的减灾事例：青川县一所幼儿园有大中小三个班。大班和小班的老师年纪比较大，富有管理幼儿的经验；而中班是个年轻老师，平时孩子调皮好动，觉得很无奈。于是她想了个主意，要孩子们玩躲地震的游戏：假设地震来了，孩子们立即排成队撤离教室；平时一个星期玩二三次，孩子们玩得很有兴趣。没想到，地震真的发生了。老师喊：地震了！孩子们很自然地按照平时的顺序，一个紧跟一个，很快离开了教室。孩子们刚离开教室，房屋轰然倒下，中班的孩子安然无恙。遗憾的是，大班和小班的孩子以及老师没能迅速反应，全部遇难。震后，中班孩子的家长握着那位年轻老师的双手哭着说：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以上正反两方面的例子生动地告诉人们：在不同的思想认识，或不同的文化意识指导下，遇到灾害时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
上面汶川特大地震的例子中，那些中学的领导和老师实际上是凭借他们的减灾意识和责任心，也得益于学校的减灾文化氛围，在突发的强烈地震来到之前采取了有效的行动，因此挽救了数以千万计师生的宝贵生命；毫无疑问，这些学校的领导和员工应该得到学生和学生家长的感恩爱戴，得到各级领导和全社会的肯定和表彰。不过，最近我在接触《汶川特大地震抗震救灾志》的编纂工作中，发现灾后抢险、救人的事迹在志书中得以专门立传（这完全是应该的），可是上面提到的学校（推想起来还可能有别的部门和单位）却没有机会入志。一是《汶川特大地震抗震救灾志》中没有设立这方面的篇目章节，二是人们注意力也没有放到事先防范的问题上。我们不妨算算账：汶川地震中，震区的几个学校，由于事先采取措施减少伤亡近万人，而救援队在地震现场救出来的又是多少人呢？据《汶川特大地震抗震救灾志·抢险救灾卷》记载，救援队各路兵马（包括14.6万人民解放军和武警官兵）在汶川废墟中救出1.5万余人；其中中国国际救援队救出49人；而10余个国际救援队，只有俄罗斯救援队救出了1人。
据我所知，在我国以往的震例中，情况是类似的：1976年的唐山7.8级地震，地震后超过10万名官兵投入现场的抢救，从废墟中救出了1.46万人；同时，灾区民众通过自救、互救挽救出了近50万人的生命。如果我们对比救援队伍的救援和民众自救互救以及实现采出取防范措施，各有减灾的效果，不难发现，二者并重效果最好。
或者，我们仅从成本上看，汶川震区几个学校事先防范的成本明显要低得多（主要支出在加固校舍、宣传教育和组织演练上）。由此可以认为，紧急救援是非常重要的，完全必要的，而采取事先防范的途径确实如上届联大秘书长科菲·安南所说的：“预防比救援更人道、更经济。”
同时，据我所知，在汶川特大地震的英雄模范评选中，安县桑枣中学校长叶志平也没有当选为英模；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我想到的一个原因可能是对于这种通过预先防范减轻灾害损失的工作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管理部门，也没有人去大声疾呼，去竭力推荐。
目前阶段，我国的减灾文化基本上是一种“应对文化”，发生了灾害，造成了伤亡、损失，立即启动应急预案，迅速开展紧急救援，紧跟着安置灾民、修复设施、恢复生产和生活秩序。这种应对，毫无疑问是非常必要的，是革命的人道主义。我们看到了近年来国家在这方面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取得了极大的进步；换句话说，我们正在逐步摆脱“祈福文化”、侥幸心理的影响，逐步正视各种灾害的存在，从而采取有效措施，应对各种灾害。但是，如果从减灾效果的角度，认真地反思总结，我们应该看到存在的不足。我们在预防灾害方面，起码是注重不够的。面对灾害，防范与救援并重，或者说，应对文化和预防文化并重，这才是现阶段最有效的减灾之道。（作者：何永年）
